笔趣阁 > 归望 > 第八十八章 一月之约

  自古以来皇权即是骗术,亦即是厚黑之术,说来可笑,从古至今的帝皇,无论贤愚未必多有学问,但这厚黑学却都极为精通,而且皆是上瞒父母亲族,下骗百官、百姓之辈,尤其各类争权夺利更是屡见不鲜,所以当年年仅十岁的刘子鸾便言道:愿来世不复生于帝王之家!足可见其中残酷。
  世人皆慕兄弟友爱,奈何往往事与愿违,尤其帝王之家,兄弟反目,父子成仇那是再正常不过,现今之世便是如此,而且比之寻常人家更难解脱。
  却说南京城里近日已然戒严,严禁任何人等随意出入,看来是因燕王的军队战场得力,接连胜利,直把朱允炆打得怕了。据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说:数日前燕王率军饶过山东,直接南下,齐眉山一役重挫朝廷军队,如今已然渡过淝河,一路攻城略地,大有直下南京之势。朱允炆害怕有奸细混入,已命全城戒严,陈亮明令“杰”组织众人回防南京,以防燕王突袭。
  不过说来也奇怪,朱允炆秉性善良,却一心仿效朱元璋,因朱元璋早年出过家,所以佛门子弟无论是行走江湖,还是在城中化缘均是倍受压制。
  一粟出身佛门,又多年行走江湖自然知道此事,也是没办法,只得在城郊一处寺庙落脚,待得夜晚之时方才悄悄潜入城中。一粟身法奇快,寻常守卫如何能发现他的踪影,便是巡街军士亦只见一阵轻烟飘过罢了。
  一粟清晨便已到了,四处都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直到最后偶遇一名更夫在吃早点,方才偶然听说昨日有人秘密带回一个女子,现在就关在刑部,想来或许是崔蘅也说不定,他此时进城却是想去刑部诏狱里一探究竟。
  几经周转一粟来到刑部,却见刑部占地辽阔,案卷室、主厅、审讯室、休息室、刑具室、诏狱……房屋众多且难已搜寻,其中虽说不是步步守卫,但依旧往来巡查不止,可见守卫之森严,想来要悄无声息的找到一个人怕是极为困难。也是为此,一粟在刑部找寻了将近一个时辰,搜查了各个角落,依旧一无所获。
  其时已近午夜,一粟再临主厅,却是想一探究竟之后,便即离去。可谁曾想还未靠近,便听见有人在厅中说话,一人问道:“青礼啊,听闻令兄已自外游历归来,不知可是属实?”青礼回道:“多谢尚书大人关心,家兄数日前便已归来,只是他一回来便已闭关,说是要潜心研究剑法。”
  那位尚书大人惊道:“令兄这般武功竟然还要闭关?当真勤奋呐!”青礼却说道:“家兄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停止不前,青礼受他教诲,才能勉强跟随大人脚步。”尚书闻言甚是高兴,说道:“青礼啊!老夫与你爹乃是数十年的旧友,此间没有外人,我便托个大,你叫我伯父便好,不必老是称呼官衔,显得太过生分了。”
  原来大厅中说话的乃是薛青碧的弟弟薛青礼,风临渊当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曾想他竟还在朝中为官,另一人却是刑部尚书暴昭,这暴昭乃是两朝老臣,生性刚烈耿直,在朝中颇有盛名,却原来与薛家有旧呢!
  薛青礼拱手行礼,微笑道:“如此小侄便唐突了。”暴昭对人甚是和蔼,笑道:“贤侄说的哪里话。”场中一时有些尴尬,薛青礼似乎不惯与长辈相处,只得直接开口问道:“听闻铁大哥此次被召回京,还带回来一个女子,可有此事?”原来厅中还有一人,那人神情严肃,点头道:“不错,确实带回来了一名女子,这女子是陈郎中所托,我念在与他同朝为官多年,便答应了他,怎么?贤弟与她认识?”薛青礼闻言顿时脸色发青,半晌才摇头道:“青礼福薄,无缘得识佳人,可你们怎么……”暴昭皱眉问道:“到底怎么了?贤侄有话不妨直说。”
  “唉!”薛青礼叹道:“我知陈郎中行事素来周密,可这事却是做的不对。”他顿了一顿,又说道:“两位可知你们带回来的女子姓甚名谁?”厅中两人互望一眼,心中隐隐觉得不好,便问道:“贤侄有话直说吧!”薛青礼无奈说道:“青礼早先便得到消息,知道你们讨伐失利,齐眉山一役损失惨重,皇上突然召回你们,虽不至于责罚,却也免不了一顿训斥,可突然听说你们竟然抓了崔蘅,却把我吓得不轻。”
  “崔蘅?崔蘅?”那人反复念着名字,喃喃自语道:“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般。”薛青礼苦笑道:“她是快活城老城主的女儿,铁大哥应当听过吧?”
  那人突然醒悟,失声叫道:“哎呀!是她!”暴昭少历江湖,不禁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啊?”那人叹息道:“前几日咱们商量着想去找谁借兵来的?”暴昭双目圆瞪,半晌突然抓起桌上一茶杯,猛掷于地,口中喝道:“陈琛小儿,竟然如此妄为,陷我等于不义之地!”
  “哎呀!原来你们早已有打算,想借快活城之力,前后夹击么?”薛青礼恍然大悟,他见暴昭满脸怒气,忙说道:“伯父还请息怒,咱们……”
  突然间,大门猛的被推开,一阵狂风刮过,门前站立一人,直直盯着三人。薛青礼听见巨响,猛然回首来看,却是门前站着的是个小和尚,而且守卫全都不见了,不禁喝道:“哪里来的小和尚,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我等商议军国大事。”一粟双眸一定,紧紧盯着三人,看他胸口起伏不定,却缓缓压下怒火,问道:“人呢?”
  此间乃是刑部大堂,一粟公然来此要人,暴昭身为主人,自然得挺身出面,只见他起身问道:“小和尚,这三更半夜的,你来这里找谁?”一粟双眉陡竖,喝道:“还能有谁,我娘在哪儿?”薛青礼闻言率先醒悟,问道:“崔蘅是你娘?”一粟看着他,点头道:“把我娘交出来,否则的话……”暴昭听他语含威胁,皱眉说道:“小和尚,你身为出家人,怎得如此没有规律?你家大人呢?”
  一粟神情不耐,厌恶的说道:“你们……想死么?”那铁姓人上前一步,对一粟一拱手,说道:“小师父见谅,既然崔蘅是陈郎中托付给我们的,那自然不能轻易交给你了。”一粟上下打量他一阵,见他一身儒衫,面容清秀却已年纪不轻,约至不惑之年,又想起三人方才对话,知道他姓铁,心中猛然一动,问道:“你是铁铉?”
  铁铉点头,笑道:“不错,正是铁某,敢问小师父尊姓大名,在哪座宝刹修行?”一粟不回他话,却哼道:“听闻近两年,你几次拒燕王于山东一地,令燕王损兵折将,看来倒是有些本事了。”
  “哈哈哈哈!”铁铉听得赞扬,不禁笑道:“承蒙夸奖!在下虽然才疏学浅,但比之当年的风临渊相差甚远,惭愧!惭愧!”一粟闻言,却是脸色顿青,道:“看你满脸得意,说话言不由衷,足可见平素为人甚是虚伪。”
  “哼!”铁铉曼声道:“风临渊当年自负才学,竟然多次抗圣命不遵,铁某武功学问不比他差,却不会像他一般不通变故。”一粟闻言轻笑出声,好半晌才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比朝中的那些腐儒强上不少。”
  原来铁铉出身漠北,自幼聪颖多智,乃是蒙古旧部,但他常年在山东济南一地,与儒生相伴,一心仰慕圣贤之学,对于江湖上的草莽一向瞧得甚重,又因他常年在官场走动,与武林中人打交道,乃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风临渊当年也是一介书生,后来却因各种缘故叛逃中原,避居荒漠,铁铉一向自视儒家正统,对风临渊叛逃之事,视为离经叛道之举,心中极是不满,故此多次提及风临渊,只是一粟少现江湖,铁铉不知一粟与风临渊的关系,所以才闹了笑话。
  却说铁铉见一粟神色轻慢,心中怒道:“小和尚,你……”一粟冷哼一声,一摆手,道:“看来不用强你们是不会服软的咯?”铁铉见他年纪轻轻,但话语硬扎,心中虽是不喜,却也不好表现太过,心下思量着如何教训他一番,此刻见他有意动武,一时只觉正中下怀,当即拱手道:“小和尚,一会儿输了,将来别到你家大人面前哭鼻子。”
  一粟冷冷说道:“我家大人不是在你们手中么!”暴昭听他语带讥讽,竟然未把他这个主人家当回事,一时大怒不已,正当暴昭要发作之时,薛青礼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伯父且慢,此人年纪虽轻,但却不可小视,方才咱们三人在厅中竟然毫无察觉,足可见一斑。”
  铁铉与两人相距甚近,自然也听到了,但他岂是轻易认输之人,只见他手掌一翻已一掌拍了过去。一粟眼光独到,眼见铁铉铁掌已至身前,却是身形微侧,避开来掌,右手手掌向天轻轻一抬,刚好拍在铁铉手腕上,铁铉吃痛,感觉如被钝器猛击,急忙缩回手来。
  不曾想一粟反应奇快,身形如影随形右手仿佛粘在他手腕上一般,跟着他前行。铁铉一抖手腕,左脚却向左边方才坐的桌子踢去。一粟冷冷一笑,顿时潜运神功,铁铉只觉手腕疼痛欲裂,额头冷汗直下,一粟忽然眼前一亮。原来方才铁铉那一脚却是踢在了桌上的长剑剑柄上,薛青礼知道铁铉当年曾多次抵挡燕王,武功比之一般的江湖好手高了不少,可见他如今竟然一招受制于人,心中讶异不已。
  薛青礼见事明快,眼见剑在面前,忙飞身而起一把握住剑柄,长剑直向一粟喉头刺去,这一剑如是刺中,必然刺破喉咙,哪里还会有命在?
  一粟手掌轻振,脱离了铁铉手腕,手掌变掌势为剑决,眼见长剑已至喉头,食中二指连续敲击长剑,薛青礼顿时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中长剑竟如被铁锤猛击一般荡漾开来。铁铉刚退一步,忙一势地堂腿扫了过来身形一旋,双掌聚集浑身功力拍了过来。一粟眼见薛青礼退开,脚下轻跺,人已跃起一丈来高,待铁铉双掌拍来,他已躲开来掌,轻巧落下。
  铁铉双掌拍出,已知不好,原来这一掌并未打中一粟,反而拍空了,正当他想要退后之时,肩头忽然一沉,欲要再动已是不能。原来一粟身法快绝,铁铉如何是他的对手,方才落下之时却是刚好落在铁铉肩头,至此铁铉才算见识了一粟的武功,顿被吓得不敢再动。
  “阿弥陀佛!”一粟口宣佛号,问道:“现在又如何?”铁铉虽不能动弹,但口中仍不服输,说道:“你便杀了我,我也不会将人交给你的。”一粟冷哼一声,脚下顿时用力,铁铉身形一晃,双腿顿觉酸软无力,直欲跪地而去,薛青礼见状,一剑直向一粟腰腹刺去,一粟却是不理,只把劲力灌注双脚,铁铉咬牙切齿只在苦苦支撑。
  薛青礼眼见一粟不躲不闪,心中一阵窃喜可长剑及身,却只觉如同刺在金石之上一般,再也刺不进去分毫了。薛青礼惊讶抬头,却见一粟冷冷一笑,嘿嘿笑道:“如何?你若嫌不够,再让你刺个十剑八剑也无妨。”薛青礼听他调笑,怒道:“你……”一粟眼神冰冷,猛的一跺脚,铁铉痛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右腿已轰然跪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一个黑影忽然自门后角落飞身而来,看他掌势连贯,眨眼间连拍五六掌,掌掌贴身打在一粟后背。一阵宛如炒豆般的暴响过后,却见一粟终于身形轻晃一下,身体旋转纵跃,直立身于暴昭笑前所坐位置的小桌上。
  一粟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看来人,轻笑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阎先生啊,数日不见,先生幽影潜行的本事又厉害了啊,方才竟然没有觉察到你也在屋里!”
  出手之人正是阎宁,只见阎宁拱手道:“得罪之处,还请一粟你不要在意。”一粟冷哼道:“和尚一向气量狭小,如何能不在意呢?”阎宁知他生性豁达,如此言语不过是故意与自己为难而已,一时微微摇头,叹道:“如此就可惜了,我还想跟你要个人情的,哎!看来是不行了啊!“阎宁见他脸色不善,又说道:“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件事了,这几日均是我在看押你娘!”
  一粟双瞳骤缩,半晌压下一口气,恨恨说道:“有什么话便说吧!”
  阎宁嘿然笑道:“回去告诉你爹爹,六月中旬,决战皇城,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否则别怪阎某手下无情!”
  “阎先生,你未赴我爹爹的八年之约,今日却想要让他来赴你的约?”一粟冷然说道。
  阎宁嘿嘿笑道:“八年之约依旧算数,不过是改在了南京而已,怎么?堂堂风神,不敢来赴约了?他要不来也行,不过别怪阎某背后下黑手了。”
  一粟闻言一愣,继而一挥衣袖,慨然应允,说道:“好,我便替爹爹应下这个约会,不过我有两件事需要知道。”阎宁哦了一声,问道:“何事?”一粟伸出两根手指,说道:“其一你能否代表众人?”阎宁左右看了看,他见众人均点头,朗声道:“此事乃是我们府主与众人磋商而来,自然能了。”一粟点头道:“其二便是娘在这期间若伤了一丝一毫,届时别怪我们移平南京城。”
  阎宁听他答应,不禁拍手笑道:“好大的气魄,不愧是风神之子,好吧!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你娘便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六月十二日晌午时分,阎某在南京城洒扫以待,恭候归望城各位的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