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溯河纪事 > 第七十五章 玉初现
二楼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房正中,一张不大的粗木圆桌上,此刻已经满满当当堆积着如同小山一般的拜帖。除开最初几张拜帖长宁好奇之下翻开看了看之外,其余的甚至连束着的丝带都没有解开。
  
  鹿鸣更是皱着眉头,不耐与烦躁几乎已经浓墨重彩写在那张清秀的小脸上。
  
  “好你个商河镇守,非得把我们顶出来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不成?信不信我一把火点了你的镇守府。”鹿鸣的腮帮鼓起来,指尖燃着一小团剑火,随着她说话而跳动。
  
  这团火是道力所化,热力不外显,却足够真的如鹿鸣所讲那般,点了整个镇守府。
  
  不过长宁也知道鹿鸣只是随口乱讲发泄情绪,便一笑了之。
  
  商河镇守邀请他二人暂住镇守府,虽然话里说的客气,可实际隐含着的要借此监视二人的意味不言而喻。
  
  长宁和鹿鸣推辞之后,从陈府出来一路也不避开耳目,直接到了这一处僻静之地住下。地方虽偏,却并不难找,便相当于对商河镇守做出了回答。
  
  二人不介意被看到,但是也不希望被烦到。
  
  但是楼下那一大群人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长宁估计得没错。
  
  商河镇守显然并不放心仅仅是这样程度的回答,不但默许了某些消息的传播,更是把长宁和鹿鸣摆在了更多势力的眼前。
  
  剑冢最讲道理,那自然不能毫无道理地大开杀戒。有这么多势力将目光投来,纵然是长宁和鹿鸣二人真的恼了,也不可能轻易重新转入暗处。
  
  皇朝正封镇守,行事果然足够强硬。哪怕面对的是剑冢这等庞然凶物,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也能够立刻站稳在自己镇守身份的立场,做出对皇朝接下来行事最为有利的安排。
  
  长宁其实对这种发展毫不意外。他自忖换作是自己,出了如此大的事情,不把唯一的线索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绝对不会能够安稳无忧。
  
  鹿鸣也只是嘴上抱怨,然后把自己丢进一边的椅子中团坐成一团,除了说几句气话,竟也是意外地没有直接翻脸。
  
  只是理解归理解,麻烦却终究是麻烦。长宁毕竟不是已经在人情世故中打滚多年的人精,楼下这一群人虽然不敢高声说话,可是拦不住杂驳的气息沸沸扬扬,对于长宁来讲便极其难受,自然没办法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真的吊着楼下那一群人不闻不问装不知道。
  
  感受着楼下杂驳的呼吸和心跳,长宁终于在又一张拜帖被送进来之后长叹了一口气。他回头看看鹿鸣,后者稳稳当当团坐在椅子中,双手环抱,双目微阖,看起来似乎已经进了半入定的状态。
  
  感觉到长宁的目光投过来,鹿鸣甚至还侧了侧身子,丢给长宁一个侧脸,显然是铁了心不打算搭理楼下那一群人。
  
  看来是只能靠长宁自己了。
  
  他呼出一口气,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衣装,紧了紧束发的丝带,扶了扶挂在腰畔的长剑,伸手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僵硬,然后伸手推开门,一步跨了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的店小二听到门开的声音,不无惊讶地转过身来,只一眼,然后立刻退在一旁让出道来,低着头不敢正视。
  
  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因为久等而颇有些乱哄哄的一楼,一种幸灾乐祸的窃喜便涌上了店小二的心头。
  
  一楼的众人其实并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但是毕竟还都是肉体凡胎,时间久了难免还是会觉得无聊。
  
  既然无聊,自然便低声闲聊几句。
  
  说是闲聊,话语里却也刀光剑影,锋芒相对。
  
  聊得久了,自然便会觉得口干。
  
  这小店里的茶水都是这些大人物平日里连拿来漱口都嫌弃的不入眼的货色,更遑论用来解渴润喉咙?贴身的护卫家丁只看一眼就知道自家主人的想法,匆匆赶回府去拿来些平日里常喝的茶叶,在客栈外面架起炉子煮沸山泉水,细细沏了茶,送到自家主人手中,后者则颇显出一些悠闲地有一口没一口地呷。
  
  饮茶又如何能没茶点?
  
  于是一楼那几张不大的粗木桌子上,每人面前便都极其简单地摆上了一两样精致的点心,胜在制作精美,数量却并不多。饶是如此,那小小的一方桌子上,也差不多被占满了空间。
  
  长宁从二楼下来,看到的便是这数张粗木桌子边,一群锦衣华服的或男或女或年轻或年老的人,端着和整个一楼这种简陋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细瓷彩绘茶碗,拈着各色小块点心,边喝边吃边聊天的场景。
  
  这种场景其实和小时候村里面的大人们打猎回来,围成一大圈子,啃骨头喝汤,外加不着边际地吹牛的景象,并没有什么差别嘛。
  
  长宁这样想着,微微笑出来。
  
  他日名动天下的一代剑主,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世人面前,便是这样青色丝带束住如瀑长发,着一袭同样青色打底饰着白色暗纹的道袍,腰悬着那柄几乎成为所有剑修图腾的长剑,绝美的少年面容上绽开仿佛可以驱散最寒冷冬夜的温暖微笑,拾级而下。
  
  明明只是一间破落的小客栈,却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变成嵌满最昂贵夜明珠的殿堂。
  
  满室皆静,唯余脚步声声。
  
  “啊!”不知谁手中没拿稳的茶碗落下,滚烫的茶水泼在腿上,一声惊叫,方才打破了安静。
  
  “实在多有得罪,多有得罪……”那人忙不迭告罪。
  
  长宁却长舒一口气。
  
  他根本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看着一群人呆楞着看着自己,还在纳闷这一屋子人究竟是怎么了,哪里想得出来要说什么来应付过去。
  
  此刻多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众人皆回过了神来,纷纷站起身来见礼,一时间“张家张三见过剑冢神仙”“李家李四拜见神仙”之类的声音闹哄哄炸了开来,其间还夹杂着“诛杀外道实乃我辈楷模”“家父敬仰神仙多年”这种有的没的的恭维话,纵使是长宁有无定寺心经护住了心神,也被这一阵喧闹搞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