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秦吏 > 第724章 厉人怜王
        秦始皇就搞不懂了,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两个,都巴不得气死自己么?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寝宫之中,秦始皇愤怒地指着被他秘密传唤入宫的公子高,而公子高已拜倒在地,头低低垂在地上,小声重复了方才说过的话。
  
      “儿臣无才无德,恐败坏国事,不敢为父皇监国……”
  
      公子高是秦始皇的第二子,今年二十七岁,算是诸子中最壮者,虽然秦始皇对周礼中的“长幼之序”嗤之以鼻,但多事之秋,国赖长君这点,他却是明白的。
  
      不仅如此,过去二十年间,公子高虽不似扶苏那般被寄予厚望,也不似胡亥那样备受宠爱,却也敦厚孝顺,与诸兄弟和睦,且爱护妻子。
  
      他从未饱读诗书,但律令掌握得还算牢靠,在农家迁到关中后,更拜在其门下做了弟子。整日在家外的田园里,摆弄庄稼,料理蔬果,甚至与农家野老一起,成功将西域传来的“葡萄”种在中原大地上,也算小有贤名。
  
      更重要的是,公子高之妻,乃右丞相冯去疾之女,他至少能得到冯家支持……
  
      正因如此,在扶苏已然出局后,秦始皇思索良久,认为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决定为这次不知归期的出巡上一个双保险,遂暗诏公子高入宫,想要让他留守监国。
  
      虽然没有明说要立公子高为继承人,但古人有言:“君行,太子居,以监国也!”秦始皇的意思,很明白了。
  
      但让皇帝未曾料到的是,公子高,居然拒绝了这份殊荣!
  
      不是假惺惺的推让,而是真的一口回绝,且神情惶恐,好似秦始皇要押他上刑场似的。
  
      “为何?”
  
      对权势迷恋而热衷的秦始皇帝感到不解,还以为自己每个儿子都眼巴巴地望着这个位置,却不料出了个异类
  
      公子高道:“父皇喜爱《韩非子》,当记得他所说的,‘厉人怜王’吧?”
  
      所谓厉,指的是麻风病人,被视为绝症,凄惨的厉人怎么会反过来怜惜君王呢?
  
      秦始皇知道为什么,他默然不语,由着公子高说下去。
  
      “这虽然是不恭之言,但儿臣认为,古无虚谚,不可不察也。”
  
      公子高对这句话情有独钟,说道:“这实是针对那些被劫杀而死的君主说的。君主如果没有高超的权术来驾驭臣子,那么即使年龄大、资质好,大臣还是会取得君主的权势,独揽政事,执掌大权,以公谋私,甚至会杀掉长君,而拥立年幼懦弱的新王,废掉应该继位的嫡长子,而拥立不该继位之人……”
  
      此言好似在讽刺扶苏事件,让秦始皇很不舒服,但公子高说的,的确是事实。
  
      “儿臣虽然读书少,却也听说许多类似的事,春秋时,楚国令尹王子围聘问郑国,还没有出境,听说楚王生病,就立刻赶回来入宫询问病情,却乘着屏蔽左右的当口,用他的缨带把楚王勒死,自立为王。”
  
      “齐国的大夫崔杼,其妻与齐庄公通奸,崔杼乘着齐庄公再来时,率家臣攻之,庄公请求和崔杼瓜分齐国,崔杼不答应;庄公请求在宗庙里用剑自杀,崔杼又不肯听从。庄公遂翻墙逃走,被箭射中股部,坠落在地,竟被长戈啄成肉泥,接着崔杼就拥立了庄公之弟齐景公。”
  
      “秦国的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庶长把持朝政,秦三世不宁……”
  
      “至于李兑在赵国掌权,将赵主父围了上百天把他饿死了;淖齿在齐国得到了任用,便抽了齐湣王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夜就死了,这都是近百年发生的事。”
  
      言罢,公子高再拜道:“所以厉人身上虽然满是脓疮烂疤,但比起那些被劫杀,绞颈射股、饥死擢筋的君王,其内心之忧惧,肉体之苦痛,恐怕不亚于厉人,难道不值得可悲可怜么?所以这句谚语,也有些道理……”
  
      公子高的确是个聪明人,不枉秦始皇第一就想到了他。
  
      但他,又是一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
  
      经过这漫长的铺垫,公子高才小心翼翼地吐露了心声。
  
      “儿臣之功劳、才干、名望皆不及兄扶苏,儿臣之智,所受父皇之宠爱又不及诸弟,纵为监国,恐怕兄弟及群臣不服,非但无法整顿朝纲,唯恐长此以往,也会遭遇劫杀之事,使厉人怜我啊……”
  
      秦始皇气极反笑:“你是在害怕不能约束群臣兄弟,导致遭劫身死?岂不知,有了权势,便能言出法随,想杀谁,就杀谁!想要谁亡,谁就得亡!将那些有威胁人,统统除去不就行了?”
  
      “儿臣不及父皇万一,唯恐自己没这本领,更没有那份坚毅。”
  
      公子高仍坚决不从。
  
      秦始皇板起脸:“但你难道不知,秦律里说,诸罚而请不罚者死!诸赏而请不赏者死!让你为监国,这是朕给你天大的赏赐,容不得你拒绝!否则,朕现在就能下诏赐死你!”
  
      纵然以死相逼,公子高却还是没改变想法,他稽首不止:
  
      “儿臣怕死,但更怕妻子儿女受牵连,宁可被父皇赐死殉葬,也不愿他日因为才智不及,做了错事,而像齐庄公等君主一般,惨遭截杀,举家皆死,或者像皇兄扶苏一样,变成丧家之犬,妻离子散……”
  
      公子高和扶苏关系还不错,扶苏的事,带给他巨大的震撼,物伤其类,公子高只觉得,父皇要自己监国,就像要将自己推到火堆上!
  
      他要做的,可是秦始皇帝的继承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难做的差事么?
  
      如坐针毡啊,说不准,他就是下一个扶苏。
  
      公子高很明白,自己也就能在农事上有点成就,至于权术治国上,过去未想过,现在也一窍不通,仓促得到重任,一旦山陵崩,连能不能顺利继位,都没信心!
  
      提到扶苏,秦始皇有些累了,无故赐死儿子?哪怕是他,也做不出来这种事。
  
      “高,在你看来,这九州天下,赫赫皇权,却比不上与妻、子怡然自乐重要?”
  
      他越说越愤怒:
  
      “你宁可做鸱鸦,守着腐鼠,也不想做鹓鶵(yuānchú),攀上梧桐,食练食,饮醴泉,最终化为玄鸟,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看看那高处的风光,感受将天下踩在脚下的至高无上?”
  
      “是儿臣短志,让父皇失望了,还请父皇另择诸弟罢。儿臣宁可归隐田园,与皇权无涉!”
  
      这就是公子高最终的态度。
  
      “好,好啊!看来这监国的重任,你果然担当不起!”
  
      秦始皇又咳嗽了。
  
      “既如此,那朕,就将你贬你为庶人,去雍都,看守祖陵!”
  
      他顺手抄起案几上的简牍,朝公子高狠狠砸去!
  
      “不可雕塑的朽木,扶不上墙的的烂泥,你就去渭水边,去周原上,做一个老农,耘你的地,种你的菜,和你的妻妾子女挑着粪桶,开心过日子去吧!”
  
      ……
  
      捂着被砸破的头,公子高狼狈地离开了咸阳宫。
  
      夜还深,这次是秘密召见,应该没人知道他入宫的事。
  
      登上车时,公子高擦去额头的血,心中暗道:“父皇说,监国,乃至于为太子,继皇位,这是天大的赏赐,但我以为不然……”
  
      古往今来,还有比秦始皇帝有权势的君主么?但纵然是他,继位数十载,在山呼万岁背后,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和一颗渐渐老去的心……
  
      纵有万千佳丽,六国粉黛,却没法放心让任何一个女人陪着渡过漫漫长夜。
  
      没有人不害怕秦始皇帝,没有人不畏惧他,哪怕是是子孙,也战战兢兢。
  
      但也再没有人,爱他……
  
      天下人,都盼着皇帝死去。
  
      孤家寡人,尤其是朝不保夕的孤家寡人,公子高可不想做!
  
      血还是没止住,从手缝里不断往下流,滴落在车侧,溅射到石砖上,很快凝结成冰……
  
      这里,真冷啊,比宫外冷多了。
  
      “父皇错了。”
  
      回过头,看着阴森的巨大宫室,公子高心有余悸。
  
      “皇位不是荣耀,不是厚赏,而是诅咒!是不管谁人,一旦戴上,就永远挣不脱的桎梏!”